春天,悄悄地,来到人间。大地,像个调皮的小孩,使劲想从春天的怀里挣脱出去,去和雪人打雪仗。而一阵春风,刮得他不得不脱掉棉衣,换上春装。
最先报春的是那迎春花。迎春花,是个急性子,正月十五一过,干枯的枝头,褐色的花苞,已经开始变得鼓鼓囊囊。像一个小孩子的嘴,撅起来,不高兴的样子。二月出头,它就已经绽开黄色的小花,吹响了春天的号角。故乡的好多人家,门口,喜种迎春花。圆形的门洞,迎春花顺势搭在门洞。二月,黄色的迎春花,好似一个花环,挂在门洞的脖子上。
渭河边,最多的,要数柳树了。沿着河边,一字儿排开。初春,河水刚消融,浑浊一片。渐渐地,河水清澈如明镜。
倒影在河中的,当然是柳树了。
没过两周,泛白的柳芽,耐不住湖水的撩拨,春风的温存,迫不及待地绽开了。
刚绽开的柳叶,皱巴巴的,如睡眼朦胧的碎娃娃的眼,不忍触碰。又如毛茸茸的虫子,卷缩着,伏在柳枝上。
又过了个周末,一大早,去河边晨练。远远的,就看见一棵棵柳树上,罩着一条条嫩黄的丝巾。走近了,才发现,不是丝巾,而是才过了两天,卷缩的柳叶,全部绽开了。
地里的麦苗,仿佛一夜之间返青了。一大块,一大片,把田野打扮得青葱可爱。
田埂地边,苦苣,也不甘示弱,勇敢地掀起土皮,探出两片嫩黄的芽,像触角,探寻着春天的气息。春雨贵如油,总是轻描淡写地,舍不得下的样子。
苦苣,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,贪婪地吮吸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几周后,嫩黄的叶子,已经被春风染成青绿。
苦苣,本性略带苦。可凉拌,可炒食,是春天清热去火的野菜之一。
苦苣酸菜,味道香,耐存储且有清热解暑之功效,所以成为春。
西北人聚在一起常自嘲,我们是吃酸菜洋芋长大的。的确,坐落在渭河河畔的故乡,村里人无论多穷,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酸菜缸,都要做酸菜。
厨房里,冻成一团冰坨子的酸菜缸,已经消融了,不过,只剩下缸底浓稠的酸菜。经过漫长的冬天,鼓鼓囊囊的一缸酸菜,已经被我们全家腾空了。
春暖花开的下午,母亲会挎个篮子,拿着小铲去河湾里挖苦苣。打算做一缸苦苣酸菜。
母亲拿起小铲,随着手臂的一上一下,一棵棵苦苣,连根一起被挖出来。
白嫩的根,青绿的叶,长的短的,一棵又一棵,在母亲的篮子里,挤在一起,挤得水泄不通。
回到家,母亲一刻不停,择苦苣,洗苦苣。
烧一大锅水。烧开后,凉一会儿。家乡的水质硬,水垢多,胆结石是本地的地方病。壶底经常残留着许多白色的水垢沫子。待水垢沫子
待水垢沫子沉到锅底,母亲轻轻地用马勺把清水舀出来。
瞧瞧这些脏东西,吃进肚子里,能不生病吗?母亲说着,倒掉水垢末子,再把舀出的开水倒进锅里,继续烧开,才开始下菜。
有一回,母亲正在做酸菜。邻居刘婶来串门,看到母亲如此烧水做酸菜,竟然大为惊叹,并同时明白了,为何自家的酸菜容易坏,而我家的酸菜,连续吃几个月都那么酸那么香。
苦苣切丝,入缸。烧半锅水,水开后,抓一把面粉,搅拌成糊状,和入开水中。然后,把开水倒入缸中。最后,为了让其尽快发酵,再倒入半盆提前准备好的旧酸菜,当做“接子”。
“接子”,一定是自己家里预留的。否则,做出来的酸菜可能会很难吃。要么没味道,没有酸味。要么酸,但吃起来不香。
酸且香,这才是评判酸菜好坏的标准。
一次,家里刚做的酸菜还没好。父亲想吃浆水面,母亲犹豫了很久。她总觉得,端个碗,走东串西家去要浆水,那是懒婆娘的行径。但是父亲想吃,她才打发我去邻居家要了一大碗来。浆水是比较酸,但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。结果,那一顿浆水面,吃的全家几天都没胃口。
我们这才明白,为何母亲做酸菜时那么细致,那么干净清洁。每当做浆水面,从缸里舀浆水前,她先要把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白沫(俗称“白花”)去掉。舀完,总不忘用抹布,把缸口,缸身,擦的一尘不染。
大概两三天后,酸菜好了。揭开盖子,缸里面清亮亮的。酸菜在下,浆水在上。
舀半勺,尝一下,咂咂,啊呀,又酸又香。
看来,一缸看似普通的简单的酸菜,在母亲精心看管下,才会有如此酸香的滋味,由它做成的浆水面,才成为夏日解暑的佳肴。
炎热的夏天,北方人的浆水面,如同南方人的米饭,几乎天天都要吃的。
那年月,家里种的麦子每年要打三千多斤,收割麦子的劳动量可想而知。
每天五点多,全家就在父亲的吆喝下起床了。睡眼朦胧中,喝完母亲烧的鸡蛋汤,拿着收割用的镰刀,拉着架子车,去地里割麦子。
走在乡间小路上,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,空气清新,夹杂着青草泥土丰收的味道。
当太阳偷偷地来到地边,当懒汉刚下地,而我们家的地里,麦捆已经像战士一样,昂首挺胸,接受晨光的洗礼。十一点多,地里已经酷热难耐,太阳,已经像一座火炉,烤的人无处藏身。终于要收工回家了。空手回去是不可能的,还得捎上一家子车麦子。把一车麦子卸到麦场里,已是汗流浃背,精疲力竭。
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向家里。双腿,仿佛绑着沙袋,每走一步,都是那么费力。刚走到家门口,一股熟悉的香味,像一阵风,拂过全身。不用说,那是母亲正在炝浆水时,散发出的味道。而且,是一定是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