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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水在工地上干活,十几二十年了。时间长,见识广,经验丰富,干活儿很有一手。他已经是一名名副其实的匠人了。只不过泥瓦匠,稀泥摸光墙,远不比装潢师傅能挣钱。泥瓦匠,泥里水里,和家乡田里踩土疙瘩差不多。泥腿子进城两腿泥,泥里娃娃泥里滚,滚个啥脸势就是啥脸势,滚出个啥身套就是啥身套。一句话,只要能把钱挣上。
袁水是因为穷才去工地上谋生的。反过来说,即使不那么穷,干活挣钱过日子,谁又不爱?袁水最初的穷,那是真穷。揭不开锅,吃不上饭,盖不上被,穿不上衣,拿不出钱。和他一样的家道比比皆是,可他比别人家更糟糕。先是爷爷奶奶去世,接着父母双亡。祖父两代相继离去,留下了他们大小不一姊妹六个。他是老六,是姊妹当中最小的一个。往上,都是他呼叫不及的姐姐。大姐二姐接二连三出嫁成人,小姐姐出嫁成人只不过是迟是早的事。看着袁水年龄太小,害怕将来接不上力,就给三姐招了一个上门女婿。五年后,三姐又被三姐夫哄到了河南老家。无奈的袁水,小学一毕业就去了建筑工地开始务工。先五年时间,打小工适应工地生活,中五年时间,潜心学习匠工技艺,后五年时间,才真正在工地上施展开挣钱的本事。三个五年计划当中,袁水是频繁更换工种。他先是给人打小工,提灰,抱砖头,卸水泥,和砂浆。人虽没有力气,但人诚实,坚持,不使诈,深得老板器重。有一天,袁水和几个成年人一起卸水泥。那天太阳无比狠毒,比他年长的壮年人不堪暴晒,使奸耍滑,一个一个躲到车背后偷懒乘凉,可他还老实巴交呼哧呼哧不得闲。那车水泥卸完后,老板直接过来,直接拉着他的手,直接明确无误地说,从明天起,你学匠人活。
袁水也是初进工地,不懂匠人小工是怎么一回事。便不明就里的问,啥是匠人活,比卸水泥简单不?
老板笑了,比卸水泥松活,但比卸水泥麻烦。
袁水有点不愿意了,不学,我就卸水泥。
老板不由哈哈笑了,憨怂,卸水泥挣死了也不挣钱,当匠人,一天挣小工两天的钱。你到底学不学?
袁水一听恍然大悟,说,学是想学,咋学?
老板说,我给你推荐三个匠人,木工,砖工,粉刷工,你选择哪个?
不料袁水不假思索的说,三个都学!
老板欣喜的骂了一句,你娃想吃天上的月亮!
他语气更加坚定,想!
老板给了他一次飞翔的机会,他利用这次机会,插上了飞翔的翅膀。
约莫十多年后,他都快三十出头了,经人介绍,他和一个叫燕子的姑娘结了婚。
袁水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来的路,使得村里人对他另眼相看。
不知不觉的,婚后又是三年。这时,他已三十好几,岁月给他的脸上,植出一茬浅草一样的胡须。
有人提着烟酒找上门来,请他拜师学艺了。
来人是金大水。金大水携妻带女在城里。金大水本来是不来的,只因娃在城里念书。不来不行,于是举家南下,连窝端起。他们在城里一住三年。房租,水费,电费,垃圾费,照样用钱。各种开销,家里一月能用二百元,城里一月就得两千元。金大水是半个文身子出身的"落第秀才",但迫于生计,混口饭吃,他想学一点真本事。要求不高,就学像袁水会做木活的手艺。如果再能学几招砌墙和抹灰的本事,在城里住下就基本能推过去了。农村人,没本事铺摊生意 。两股子死力气,便是做无本生意的唯一资本。
金大水害怕袁水不收他这个大龄徒弟。金比袁大七八岁,是袁的大哥。袁一向很敬重金,开口时常金哥金哥的叫。其实两人是惺惺相惜,互敬互爱。袁向往金的知识智慧,金喜欢袁的真实本事。都是农村人,一个牛蹄子窝窝喝水长大的人,谁不了解谁?可就是这样,金大水知道袁水不会收他。来时提前准备了烟酒,档次不高,紫兰州一条,古河州两瓶,算是备礼而来,拜师学艺。
袁水本来是铁了心的不收。可是大哥的一脸酸楚,写尽了对生活的无计可施和无可奈何。袁水的媳妇燕子,看着那一条紫兰州,两瓶二星古河州,早就眉开眼笑了。袁水是不吸烟的,也是滴酒不沾的。袁水不好意思的说,来就来,还拿这东西。不过看看这金大水,虽然肚子装了不少墨水,但身坯还是壮实,体格过硬,是一块下力气的好料子。只是这白嫩嫩的细货,没被工地的粗石糟料打磨,还显得哪样细软光滑。袁水看了看,有了收金大水的意思。但理由是,人接受,烟不要,酒也不要。
金大水开话了,兄弟,烟不要,酒不收,我咋知道你收我呢?再说,一条烟两瓶酒,总共百十块钱,多大的事情嘛。袁水媳妇燕子早对烟酒有了安排计划。她想收了烟酒,送给娘家她大。她要给娘家他大显摆。你说袁水不行,看,这烟酒不是照样来了。燕子是虚荣心所致,利欲作怪,不顾袁水愿意不愿意,直接收取,直接说话,袁水,你要就都要,不要就都不要,想当年你看我时,给我五百元看钱,我说不要,看上就行了。可你咋说,屁放的和烟雾样的,你不拿钱,我咋知道你看上了我?一个理,你今天不拿金大哥的东西,说明你袁水还三心二意的。
袁水是不拿的,可东西,媳妇一旁替他收了。他不能再多说话,说辛苦,完全不是理由,说危险,更不是理由。说,建筑活,不挣钱,很辛苦。可金大水,不管你咋说,他就是横心要干了。袁水也想,建筑活,门类多,交套也多,一时半会说不清,只有到了工地上,只有真正干的时候,只有在如林的脚手架上跑来跑去,只有在如网的钢筋网片里忽入忽出,那才能具体工作具体指导。袁水没办法,便说,大哥,既然这样,我也就不好意思,东西收了,人也就答应了。金大水喜出望外,补充说,车到山前必有路,我绝不给兄弟你丢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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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大水不负袁水厚望,一进工地,像进他家田里,全凭人勤手快,有心眼,不耻下问,善于钻研,肯使力气,很快掌握了做工技巧,适应了建筑生活。不到数月,他也能像猴子一样,在高高的脚手架上忽上忽下,更能像松鼠一样,在密密的钢筋缝隙里出出进进。一顶笨重的安全帽,像骑摩托车的头盔,从此天天戴在头上。有时吃饭,也舍不得抹下来。工程队人多嘴杂,啥人都有,啥话都说。有人开始在金大水的帽子上酝酿构思,看看金大哥,把一个尿盆似的安全帽,当成皇上爷的交天翅了。金大水已经完全融入到这些人群里了,满不在乎地说,把交天翅还算了肾了,我这是套在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圈,啥时发财啥时取。一个民工使坏,故意一把抛下来,说,当官的铁饭碗也有换的时候,把这是什么狗球王帽,不带他看你能不能活人。三百六十行,就这一行能挣钱?一个建筑队,里外不是人。起的比鸡早,吃的没猪好,干的牛马活,还要被狗咬。你说,这是人生活的地方吗?金大水静静听着,说,没办法,这也好着哩,就是辛苦点,大工一天还是挣二百多元哩,坐办公室的才多少钱。那人一听,和自己的意见不一致,嘿了一声,说,你呀,说着顺手一抛,就把金大水的帽子抛下头,咣咣当当,足球一样滚出一丈远。金大水也不生气。习惯了。碗往地上一放 ,筷子碗上一平,急急跑过去,把帽子往头上一戴,过来筷子一拿碗一端,继续呼哧呼哧的吸面条。
众人哈哈大笑。
袁水和金大水没有师徒之分,经常兄弟相称。因了那紫兰州烟和古河州酒,把个姓袁的和姓金的紧紧拴在一起。两个人时时哥哥兄弟的叫,从来不直呼其名。那股亲热劲,像一母所生的亲兄弟。
两个人工地久了,认识的人也就多了。从浑身泥巴的蓬头小工,到指手画脚的大小老板,再到要求很严的施工员,即就是个别项目经理,他们也耳熟面善起来。日久生情,熟处说话,渐渐地,兄弟俩就把各自的媳妇攒掇进来,每天掂砖抱瓦,伺候匠人,挣一天连伙80元的小工钱。
起初,袁水说啥也不愿意。总说女人家干不了这活。可一拨拨的女人家,像部队一样进了工地,有的女人自发组成女子刮墙队,专门给墙面劈腻子。有些四川女人,跟着自己男人支模板,搞木工,一样腰里系着钉盒子,手里提着电扳手,跟着男人搭架子,摆梁低,关梁帮,棚屋顶,捆柱子。有一个四川女人,裆里不带把,比带把的男人攒劲。男人干的粗活,女人干的细活。可工地上的细活,再细不是针线活。那女人厉害到啥程度,识图纸,跑楼梯。木工活,繁琐不过楼梯活,既不懂纸质上的理论,更不懂实践中的操作,根本没法下手。那女人像得了鲁班真传似的,不但做的巧妙,而且还尺寸准确,平面,立面,斜面,梁柱搭结平平整整。木工流行顺口溜:柱子直,顶子平,楼梯却是斜着身,一台一台不好订,加减乘除都得精。有那样的四川女人开先河,有那样的本地女人来刮墙,金大水就动员袁水说,兄弟你看,人家四川女人连楼梯都会支,你我把娃他娅娅领来,一不上架,二不拿重,光就给我们接扣件,拧螺丝,往墙上穿丝杆,套蝴蝶瓦瓦,这都是些轻活,女人家完全能干,我两又干的包活,有两女人打下手,活又干了,钱又挣了,两全其美,多好?
袁水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,但袁水是这么想的:大哥的女人,勤快,不嫌脏,不怕苦,轻轻重重的活,肉身子直接往上贴。可自己的婆娘,娇小,细嫩,描描画画,拾掇人很有一套,下力气干活,裤都提不起来。因此,他一直反对女人干活。知道嫂子莹莹来了,自己家的燕子不来,燕子肯定要吃醋。可是来了吧,一个赛猛虎,一个是病猫,时间一场长,难免生出意见。
然而,穷紧日子把金大水真正逼可怜了。他总是找机会动员袁水。兄弟,我明白你的心思,你怕你的媳妇不怎么下力气,你愁你嫂子有意见。你看着,我给你算一下,咱俩干的这活,总共二百一十平米,一层四千多元,可时间只有四天,平均一天一千元过点,我两平摊,一人五百多哩。算一账是行,可长下去,能把你我的油榨干,加一个人吧,一分,工资就低了,不如把莹莹和燕子叫来,再不及,两人能胜一个人。工资才一百多,而且,多少都挣自己手里了,想想还是行的。至于你嫂子,那没啥,绝不嫌燕子手慢的,你想开些,就这么办,咋样?
袁水最终动了心,想想也可以,一把手伸出来,指头也有长短哩。他主要考虑到了金大水的家境,娃娃念书,正是需用钱的时候,就算燕子懒一点,她看不过去还得动一动手脚。再说,她毕竟是个人,又不是一条贴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懒蛇。
袁水低估了自己的媳妇,答应了大哥的建言,就把两个女人带进了工地。最早以前,工地上一般不要女人,可工地也着实大量需要人力,男的干不过去,女的也就源源不断涌来加入。金大水的媳妇莹莹进工地,确实是生活所逼迫,可袁水的媳妇燕子进工地,完全就是图新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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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过后,主体封顶。一月六层的速度,三六一十八层楼,加上楼顶的花架梁,三个半月全部结束。袁水和金大水,两人各得四万元。除了吃饭,买工具,买劳保衣服,和三天一双就磨损得不能再戴的手套,一人净得三万五千元。老板八成付款,先一人给了将近三万,余款年底一次支付。
钱到手,金大水的媳妇莹莹,把钱紧紧的贴在胸脯上,像一块无坚不摧的盾牌,保护自己单薄的胸膛,她喜不自禁地说,这下,我女儿念书上学,我不怎么愁了。可燕子把钱花成了习惯,捏着钱的后半截,轻摇慢扇,像挥一把驱赶蝇蚊的扇子,她很不在乎的表示,哈哈,我可以给我购一对玉坠和一副白金项链了。
女人家计划什么,多少影响男人家的心思。但只要身体好,有活干,老板工资爽快,女人多花几个钱,一般情况下,男人们都不在心。看着燕子抖着钱炫耀,金大水对自己的媳妇莹莹忽然间心生愧疚。说,莹莹,十一金店搞活动,要不给你买一副。莹莹一听大惊失色,老天爷,我这身套,粗材糟料的,那些姑娘娃戴的东西,我一个丑老婆子怎么也戴不出来啊!燕子便使劲动员莹莹,姐,买一副,好花能开几天红,好女子能耍几天的人?趁年轻,活过一天是一天!
可莹莹说啥也不。她深知这些钱来之不易,都是她和男人起早贪黑日晒雨淋骑上爬下挣来的。把这些钱花在不必要的地方,好比用刀子割自己身上的肉。莹莹自始至终坚持自己的主见:存下,还是存下,哪里紧了哪里用。
一栋大楼主体封顶以后,随后就是装墙,粉刷,直至最后装修。这种支模板,浇灌混凝土的活就立刻没有了。四大班子一解而散,各谋出路。钢筋班架工班木工班混凝土班各走各路,在另一个正在开挖的工地上,与另一类面目各异的人,商讨实际务工时的具体事宜。
袁水和金大水通过一次次的精诚合作,彼此都觉得那么投缘。人与人合作,好比耕地时牛与牛配对。一个犁头下两头牛,一头任劳任怨无怨无悔,一头飞扬跋扈四蹄乱蹬,别说耕地了,光犁铧都能扯成八件子。万丈高楼从地起,一靠先进设备,二靠工人的精诚团结。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,这里同样不例外。
很快,他们又找下了新的活路。这工程地上十八层,地下两层停车库。车库减力墙的钢筋像雨后密砸砸穿出地面的竹林。这边厢,拆了模板的墙壁,热浪翻滚,暑气逼人,不堪闷热的民工脱了衣衫,赤膊上阵。那边厢,正在浇筑混凝土的泵车,舒展着几十米长的泵管,像一节节不断延长的大象鼻子,源源不断地喷涌。稀式混凝土宛若灰色岩浆,哗哗作响,在密植钢筋的墙体里,蛇一样四处流窜。
地下两层已经干了出来,地上一层的墙体,已经像飘出水面的岛屿,显眼的冒了出来。袁水和金大水接手这活时,正开始起地上一层。原来的四川木工,家有急事,不得不忍痛割爱。一般情况下,地下室最能消耗人,地下室要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全力以赴。地下室出来,就像人走出了沼泽或泥坑,开始洒脱了。大多情况下,地下室干出来,上面再复杂也愿意一鼓作气,绝不半路丢弃。然而家长里短不尽人意,有些事情必须几面顾。四川人顾了家里的一头子,就只能丢了工地这一头子,他们丢下的这一头子,就被袁水和金大水幸运的包揽下来。
人都说时运来了铁墙难堵。袁水和金大水是左右逢源,前一栋高层刚封顶,这一栋高层又接上。别说他们两个男人高兴,就是两个女人,也是偷着高兴。
然而农民工,所得必定有限度。有时一天挣三四百元。猛一算,行,可以,欢得很。可是,天一下雨就得停,连续工作四五天必须休息。不休息身体逼得他休息。繁重劳力,超常时间,体力不济的人,早已躺在床上,如同一坨子稀泥。袁水人瘦,精神大气力小,全凭有技术,干活有巧招。金大水体子圆胖,有两股子好力气,抱一捆七长八短的方木条子,宛若随手夹着一把轻飘飘的葵花杆子。金大水干活当中,拣那些粗笨的,费力的,像那些沉重不堪的钢管呀,构件呀,螺杆呀,他必是翻山炮一样赶在前头,腾出时间好让兄弟袁水去计划,去算账。一件看上去简简单单的木工活,不但需要超常的力气,还需要超常的智慧。很多时候,几何,数学,甚至力学,美学,无不包含其中。
两人深知自己的实力比较雄厚,技术过硬,所承包的工作量,又比其他人多了几十平米。多一个平米多十几元钱,多干四五十个平米,明显多拿到将近一千元的工钱。有钱中间做精神支撑,两个人再累,也是无怨无悔。
什么样的家庭造就什么样的人,女人概莫例外。当官人的婆娘是官娘子,屠夫的女人能翻肠子,民工的老婆,因为每天和男人在工地上厮混,久而久之,高空照样行走自如,那里该怎么订钉子,那里该怎么上管子,那里该怎么加丝杆,不用开导已经心知肚明。女人属阴,男人属阳,男人干那些笨重的,女人就干那些轻巧的。男人们干的灰头土脸,浑身汗臭,她们也一样浑身脏尘,香不到那里。宁在桥下河坝睡,不在工地下力气。这是不计其数的民工们天天反复诅咒的口头经。可是,话说得再有棱有角,但命运无法被几句废话能改写。
袁水和金大水来在这个工地上,完全高估了自己,低估了他人。这个蒸腾着人的力量的工地,就像一时招来了十八路诸侯剑拔弩张。这工地多是肯于吃苦耐劳的四川人。出门人惯了,天南地北混熟了,就相互间起那些不着实际的外号。甘肃人说四川人是不得消停的球子,四川人笑甘肃人,是晒蔫泡软的洋芋蛋。
而这个工地,工期相当紧张。四大班子,不亚于政府的四大班子,环环相扣,步步紧逼。混凝土浇注完毕不出一个夜晚,地面勉强能撑出两只脚,施工员已经着手放线。一根细细的线,其实是一栋大楼的主要脉络。离开了线,就像音乐离开了谱子。有了那密密麻麻的线,就有了柱子的具体位置,就有了栋梁的高低长短。这边厢,线没放完,钢筋工已经不甘寂寞,制作出成捆的钢筋,被塔吊一捆一捆的运到楼面。那边厢,木工已经紧张的拆除墙板,将下层的顶子拆下来,准备上一层翻用。架子工更是走在任何班子的前头。他们搭不起防护外架,一切工作免谈。因此,这四大班子互不相让,却又紧密相连,如同戏台上各种乐器,缺一不可。少一样就没法唱出精彩的戏来。工地虽不严格到舞台,但工地是骗不得人的实体作业,而舞台上的演员演得再真实,那毕竟是一门子艺术而已。
工期过紧,到时无法完成,往往加班至深夜。不得已,袁水和金大水不得不喊来自己的婆娘。四川人把女人训练有素,甘肃人不得不把老婆派上用场。女人在工地的出现,已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。
这一次,这异姓兄弟开始累得晕头转向,晚上免不了加班。可那狗日的四川人,吃米饭长大的干货,就来个夜夜加班,硬靠能力逼迫吃面条长大的甘肃水货。
兴许四川那地方贫苦,生出的少年更适应吃苦。多大的苦头都能消化。袁水他们加班两小时,人家就加一个通宵。他们连加两个夜晚,人家就夜夜征战。金大水忍不住愤愤地骂,狗日的四川球子,铁打铜铸的身材,你不怕把你累死!
然而四川人,才不管你什么态度。唾到脸上一擦,泼到身上一抹。有活干,挣到钱,好像才是真正万事大吉。他们干得意了,反而讥笑袁水兄弟,洋芋蛋,洋芋蛋,能吃不能干!
幸亏女人助阵,加之手艺好,使用的都是喳喳喳的电板子。与四川人一较量,虽略胜一筹,但也使四川人心里服贴下来。四川人见这几个甘肃老乡不简单,便主动靠拢,开始言归于好,和和气气的一处工作。
但是,小气氛影响不了大环境,台风总是迅猛的。工程总部的铁令一如既往,四天一层的任务,别说太阳如火,就是天上下油,就是把日头背在脊背,也得如期完成。坐办公室的一句话,上工地的马加鞭。钱在人家手里,谁敢怠慢?
4
大楼已经盖到五层,出地面约摸十五六米。
正是六月伏天,暑气猎猎。似乎是中央下了避暑命令,这个工地才适当减缓了工期,把四天变成了五天,这样一来,各个班组,大大缓了一口气。多少腾出了喝一口水的时间。
工作时间得到调整,各个班组有了时间进行必要的完善。原来只顾高空搭架的架子工,腾出了功夫,一度闲置一旁的安全警示牌和横幅,一律刻不容缓的张挂了出来。安全牌上,题着一首意味深长的安全诗:
纵使千般美妙音,
惟有安全最动听。
切莫嫌她多话语,
一言一语都关情。
然而,安全标语贴出的第三天,不安全的事件却突然发生。直接受害人,正是生龙活虎的金大水。
那天本是一个风清云淡的好天气。和往常一样的好心情,和平时一样的节奏,干着和以前一样熟悉的活。那一天,袁水和金大水的板已经全部靠着钢筋立起,两面巨大的模板,分立钢筋两面,被那些加强丝杆均匀穿透,两头带上蝴蝶形的卡子,套上越拧越紧的螺帽。木条已经上订,管子已经牢牢绑好,就单等电扳子套上去,嗒嗒嗒的拧紧。那一面面直立的墙板,均匀外漏的螺杆,远远看上去,就如同满墙射了一模一样的羽箭。看这些纯粹不是景观的施工现场,不得其解的旁观者一定大呼小叫,原来盖楼这么复杂,支撑加固这么日脸,工序这样繁琐。岂不知,既就是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加固,跑模漏浆的现象仍然层出不穷。那高射炮一样的送浆机一旦响起,粗壮的泵管里源源不断涌出的稀释混凝土,水一样无孔不入。而连连发送的混凝土,威力异常迅猛,高强气压喷送的时候,三把粗的泵管,像电视剧里的水龙王吐水时那么欢快兴奋。一公分厚的竹胶板,七公分厚的方木条,五公分厚的空心钢管,在这庞然大物的轰击下不堪负重。经验丰富的木工既是木匠,又是铁匠,使尽浑身解数,调动全部智慧,一切行之有效的办法毫不保留的派上了用场,往往也未必见效。牛大有伏牛的办法,虎猛有降虎的计,再复杂的工序似乎难不住人的脑袋。农民工看上去粗眉浪眼,但比纸上谈兵的某些施工员办法高。项目部看的是有棱有角的成品,民工们就要在保证这个质量的前提下全方位操作。螺丝,拉杆,卡子,钉锤,锯子,扳手,刨床一刻不闲。
袁水和金大水正在紧张的加固剪力墙。两个年轻媳妇,莹莹骑在外架上,一根一根往墙面上穿丝杆。燕子比较胆小,坐在混凝土地面上一颗一颗套螺帽。一切井然有序,根本不像出现什么意外。他们的一周,安全牌字迹鲜艳,设施齐备,这些都是几天前有人检查过的。有谁能够想到,就是在这样万无一失的情况下,却血淋淋出现了惨不忍睹的大事件?
防护外架原本是铺设架板的。一块架板下面,必须有三根架管,从中间到两头,均匀担着。而这三根架管,最好每一根戴上构件,又必须把螺丝一一拧紧。问题就出在那一个小小的构件上,因为那靠边上的一叶架板下面,尽管像模像样的置放了钢管,却没有老老实实套上构件。一个放了构件却不上螺丝的钢管,形同虚设。倘若架子工在搭架时过于大意,急急慌慌,他一旦走后,再没有其他班组的人来细心过问。于是,那个不易被人发现的构件,就成了酝酿祸事的根源。
当时是这样的。燕子坐在水泥地面上,一声不响的低着头,左手丝杆右手螺帽,她专注的拧着拧着,猛一抬头,忽然看见外架上有一根丝杆。干活人珍惜每一种材料早已成了习惯。工地上,为一根丝杆或一颗螺丝相互间打架的事情时有发生。燕子考虑到丝杆严重紧缺,就是一根也不肯轻易放过。为了不影响男人们干活,她就悄悄上了外架,巧妙地拣了那根宝贝。可是上架容易下架难,她回身之后,怎么也一步走不到地面上。于是她自然而然去踩那个架管,而那根架管正是构件没有上螺丝的。燕子踩上去,由于她身子轻,踩得也轻,只不过那管子斜了一下,动了一下。就这轻轻移动了一下,已经使她心里咚咚的狂跳,她再也不敢去看那里,赶紧往原地一坐,继续拧她的螺帽。
燕子也是很少去外架上干活,她以为那一动属于正常,是自己过于胆小,心里产生了错觉。因此,她根本就没把那事当个事。
可是她那里知道,她那轻轻一脚,把没有戴螺帽的架管踩偏了。原本就担了不足十公分,现在被她一脚,那管子自然一头出现了大幅度移动。如果移动在里边,架板担的更多,越稳越结实,可是往外移动,可想而知,自然越担越少,十公分足以承受,三两公分,无疑是千钧一发。现在,那块架板就处在千钧一发的状态中。可惜,一个经验不足的女人,她那里看得见这种危机?
燕子毫发未损坐回原地作业。过了半个钟头,金大水要拿一根四米长的钢管加固墙体。可他手里没有,她不得不去其它地方去找。他看见地面上有一根,他想让燕子给他接,又考虑到钢管太沉,女人家拿不起,于是他二话不说亲自过来。他过来的时候自然要一步一步走,当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过来,一脚踩在了那潜伏着巨大危机的架板上的时候,那架板像一个飞起的怪物,连人带物,啪的一声掉了下去。。。。。。
燕子的眼前似乎飞鸿一闪,他亲眼看见金大哥身子一闪就不见了影子。她一下子连惊带吓语不成声,快,金大哥,金大哥掉下楼了!
后果不必细说,五层高的楼上掉下去一个沉甸甸的肉身子,金大水就是石头也会摔成几块。他在抬出工地门口的时候,停止了呼吸,身子逐渐变硬。
5
金大水出事以后,建筑公司迅即实地勘查,一眼就发现了那根歪在一边,没上构件的架管。铁证如山,不需争辩,谁负责任,一目了然。公司的处理办法,只能该罚的罚,该补的补。最后,公司和架子工老板,除了办了亡者的善后事宜,共同出资20万元,作为给亡人家属的补偿。
莹莹心冷如冰,她实在无力去看那硬砸砸的20万元。她对那20万元视若无睹。她的两只手搭在胸脯上不停的扣,像要挖出那颗疼痛不堪的心。她语无伦次,高一句低一句呼喊着男人的名字,仿佛是在叫着男人赶快回来,饭熟了,水开了,娃想爸了,她也想他了。可是,有她喊出去的声音,没有金大水回应过来的声音。
莹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。所有的水分似乎消耗殆尽。她两眶深陷,像掏去了果仁的核桃。男人在时,虽然辛苦,精神尚在。现在猛然遇上这事,她一度闪着光泽的眼睛,一下子失去水分的滋养,她开始睹物模糊,神情恍惚。
袁水突然间失去好哥哥金大水,痛不欲生。事后,他曾不止一次的一个人去了出事的地点。他一个人静静坐下来,从不吸烟的他,轻轻地抽出一根,点燃,看到烟头火光一闪一闪,便缓缓地丢下楼去。然后,他又抽出一根,狠狠地点燃,没命的吸。
吸完了一根,他又不由自主地抽出第二根,第三根。半盒烟被他消灭之后,他忽然像从那蒸腾的烟雾里看见了什么,发现了什么,他立即掏出了手机,毫不犹豫打了过去。
他把电话打给了自己的老婆。不等老婆问话,他就直接去问,燕子,大哥出事那天这外架上有人去过没?燕子一听好生奇怪,她是什么情形,就说什么情形。没人去,一个人也没去!咦!想起了,别人没去,可我去了呀!袁水感到有了问题,直追不舍,你去干什么,一个外架上,玄乎乎的,你个女人家干什么去?
燕子一老为实说,我看见外架上有一根丝杆,我去拣了那根丝杆。咋啦?我拣丝杆拣错了?袁水好像听出问题的根源了,说,谁让你去拣那根丝杆,你不去拣那根丝杆,就不会发生大哥那件事!燕子一听,不依了,啥意思,你金大哥掉下楼去,是我掀下去的吗,你说话有没有哈数?袁水恢复道,我没哈数,你有哈数,你为啥走着好好的,你没一点事,大哥他出了事了?燕子越听越生气,骂道,你大哥出事,鬼知道!
袁水看着,想着,问着,被媳妇骂着,可就是一头雾水,不得其解,日怪,就是日怪!
晚上,他往回家走。他和莹莹家的房租得很近,那还是大哥活着的时候,为了联系方便,就专门租下的。回家时,大哥先到家,他拐一个墙角,就到了自己家里。以前,他们干完活,两人一起说说笑笑往里走。现在,大哥走了,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往里走。原先,这巷子那么短,没几步就到家了,现在,这巷子无端的深长,他总是像走在阴影笼罩的黑洞里。
他在经过莹莹门前的时候,看见莹莹嫂子正在提水。莹莹住二楼,水在一楼,莹莹要一桶一桶从不规则的楼梯台上提上去。房东家按地方的大小,随方凑圆搭建的楼梯台,不似工地上的楼梯台那么标准。工地上的踏步,高度和宽度都很合脚,可这些踏步台,有高度没宽度,空身子上楼都费力,拿上东西,提上水,更是寸步难行。以前那水,多有大哥去提,现在只能由她自己了。袁水看着看着,看见嫂子的背影,她正把一桶水歇在窄窄的踏步上休息,略不注意,那桶子就有翻倒的可能。袁水怎么也走不开了,一种难言的情绪弥漫心头。他也不顾及什么了,毫不犹豫走进去,从莹莹手里夺过水桶。
莹莹的身体相当虚弱。严重打击之后,吃不下,睡不好,面黄肌瘦,形容憔悴。人不是个肉身子,只是一个空架子。
袁水接过水桶的时候,也许莹莹眼里正出现幻觉,她分明把袁水当成了自己的大水。多日来,她无以为靠,眼前总是男人的影子,手伸过去却是一团空虚。现在,他正费力提水时候,那幻觉又来了,他看见了自己的男人笑眯眯的走来。她想着男人是替她提水来了。这不,男人还真来了,竟干干脆脆夺了水桶,那夺水桶的手法和力度,只有自己的男人才那样勇敢。一下子,她竟有些信以为真,把一度虚弱的身子美美的靠了过去。
袁水难住了,手里提的水,身上靠的人,那一样也放不下来。他只能先站着,他估计站不了一分钟就会结束这种尴尬。可是这一站,就像金大水出事时那么巧妙,偏偏被上街跳舞回来的燕子看在眼里。
燕子是农村长大的人,但已经染上了城市习气。每晚不扭扭屁股拧拧腰,好像心里就缺了什么。燕子也是火脾气,当场见了当场发。她也不追究前因后果,蹬蹬蹬几步赶过去,乓乓乓几巴掌扇过去,给袁水的脸上,热辣辣“赏”一顿。
袁水莫名其妙挨了这一顿打,激怒了,放下水桶,就给燕子还了一拳。燕子更气,连莹莹也不放过,她出手用力过猛,把莹莹掀翻在地,莹莹的腿一碰水桶,那桶子本来不稳,轻微一动,倒了,哗一片响,水泼了一院,桶子兀自滚去。
莹莹两腿子湿漉漉的水,可她顾不了自己,也顾不了滚到当院的水桶。她怕的,是袁水和燕子闹矛盾,闹纠纷。如果刚才那一阵子,她还温馨的处在幻觉中,那么现在,燕子的迅速出现,立刻将她拉回惨痛的现实。她即刻惊恐万状的解释,妹子,这不怪袁水,一点不怪呀!
燕子根本不信她的话,不容置否的说,你能解脱了他,他的腿长在他身上,他不来,你就是拉他,他也不来,可他,这是什么样子?
莹莹无法解释,也不知道怎么解释。袁水呢,懒得解释,根本不想解释。他还因为大哥不明不白的死,对燕子窝着一肚子气呢。燕子见两人有口无言,更得理了。说呀,咋一句话也不说,放个屁听听,做了亏心事,屁也放不出来!
莹莹被燕子说的站立不安,央求说,燕子,不是的,完全不是的!
燕子更猖獗了,不是的,啥不是的?这样关怀备至,完全就是的!怪不得这些天,袁水一直丢三落四,忘乎所以,原来,一颗心在你莹莹的身上!
莹莹被说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,可她挡不住人家的嘴,嘴在人家脸上,人家爱咋说咋说。何况这事,不迟不早偏偏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。别说燕子看见,谁看见也会那么想。为今之计,只有耐心解释,向燕子说好话,让燕子饶恕了袁水。
莹莹忽然一个劲的说,燕子,不关袁水,是我提不上去水,看见兄弟,喊过来的!
燕子那里相信莹莹的话,编,编吧,我知道你很会编。我一直以为你老实,你实在,现在看来,我上了你老实的当,我中了你老实的圈套。你的苦是你的事,你不能让我来分享!
没有!没有啊!我再没了良心,可我做不出来那事的。莹莹苦苦哀求道,燕子,我不是那么想的,也不是那样做的,如果是,就让我从这楼梯台上翻下去,一头栽死!
燕子往后一退,说,吓人呀,你吓唬谁呢你?死不死那是你的事,与我何干?你最好不要这样做,你要是这么死了,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
袁水见燕子这样不分青红皂白,得寸进尺的样子,显然生气了。可他不能这时候生气,这时候他要是一乱来,无疑火上浇油,燕子就像油锅里爆炒的鸡丁,会更加哧哧啦啦暴跳不止。袁水说,算了,回家吧,回家我跟你说。
燕子得理不饶人,偏不回,这里的疙瘩这里解,回去,这疙瘩就永远解不开了!
袁水生大气了,鸡毛大的事情,你一心要咋弄!我不过就是帮嫂子提了一下水,这水还没提成,你就屠夫牵住牛缰绳,把牛想咋?想杀,杀吧,想煮,煮吧!
燕子的火性更大了。她没想到袁水这样跟她说话了。她也有一种被人欺骗的委屈感觉,忽然从心底萌发。燕子哭了,一哭,反倒说不出话来。
她这一哭,令莹莹十分难过。莹莹心里很愧疚,不知怎的,作为女人,她眼泪更多,她的眼泪不是为她自己流,更多的是替燕子流。她好像觉得,真的是她和袁水共同欺骗了燕子。可事实是,他们之间很清白,差尺的事,一毫米也没做。
她终于以常人没有的勇气,向燕子说,妹子,我没有,我真的没有!
燕子绝对不信她的话。她都那样亲眼见了,这能哄谁?
妹妹,请你相信我,也相信袁水,大水死了那是大水的事,是我的苦命,你们回吧,回去好好过日子,从今,我不让袁水帮我任何一点忙。
燕子总是摇着头,她像把自己头脑里的一切不快,统统摇掉。
袁水看着这样下去,终究不是啥好事,说,燕子,是我一时糊涂,是我一时脑袋发热,我不该这样,可我已经这样做了,请原谅,我们回吧!
燕子像搜集罪证的法官,把他们逼出口腔的话一条一条用心记下。她满把都是两人的罪状。她想把他们的不清不白弄得明明白白,然后一条一条的处理。现在,她觉得这些差不多了,就理直气壮地说,好了,不用说了,我一切的一切都亮清了!我还是被你们欺骗了。不过,我也把金大哥失事的情形告诉你们,要不,你们真以为是我心怀鬼胎,把大哥阴治了。
袁水本想不听燕子说话了,可她这么一说,他不由得竖起了耳朵,就是莹莹,这时也不把啥当啥了,她想弄明白男人死的具体情况。
燕子说,你们都知道,我是个怕死鬼,这是真的,一点不假。我之所以怕死,我就从来不去外架。可我偏偏看见外架上一根丝杆。你袁水常说,一口饭可以不吃,但一根丝杆千万不能缺。少一口饭,饿一回回肚子,少一根丝杆,那堵墙就会出现爆模。我不懂爆模有多可怕,你说爆模呀,就是墙板裂开,混凝土能淌多远淌多远,公司会特罚重罚,严重了,我们会白白干半年。这样一想,我不得不在丝杆上多留意。我干不了大的,重的,轻一点的我总该能办到吧。再说,各班组谁家不缺丝杆,为一根球长的丝杆,四川人和四川人还打内架呢。就因为那一根球不硬的丝杆,我差一点都踏失脚了,我只觉得我脚底下咣当一下,可我不知什么动了,我只依稀记得,我反正踩在架管上那是事实,谁知道半个小时以后,金大哥就出事了!
燕子刚说到这,就被袁水急急打住,他痛不欲生的说,对了,我终于知道了大哥是怎么死的了!怪来怪去,就怪驴日的架子工过于投机取巧了。他们一个不上螺帽的构件,要了大哥一条性命!
燕子听着气嘟嘟的说,既是这样,那你为啥一天里打电话,口气恶乎乎的像吃人?
袁水说,那是我在问你,可你就一直骂我。
燕子显然又生气了,胸口一起一落的,我咋骂你了,你说话好像三堂会审,我是踩了那根架管,架管动了,动了多少,我没去注意看,但有一点我疏忽了,我没把这情况及时告诉你,可我能想到那么多?专业的架子工都有失误,我根本没错!
对了,对了,大哥就是那么走的!可那,都晚了。燕子,是我不对,我不该给你那种态度,我错疑了你。
可燕子好像对袁水不那么信任了,你一直就怀疑我,你哪一天对我放心过,我懒,我承认,我爱花钱,我也承认,可是我没把大哥推下去,我今晚去跳舞了,在你眼里,你以为我去约会男人去了。
袁水已经不把燕子的话当回事了,说,约去,有本事你尽管约去,别在这闹事!
燕子更加来气了,说,啥,别在这闹事?这是啥地方,有你来偷情,不让我来捉奸?我问你,你到底是谁男人,你是要我,还是要她莹莹?你要娶两,也成,我为大,她为偏!
滚!房主人在屋里听着听着,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她无不气愤的走出门来,痛斥道,你是哪里来的人,给我滚!回头对着莹莹下了逐客令,明天,你也搬走,我院里,需要安静!
6
莹莹并没有从那家院里搬走。房东大张旗鼓的怒斥,并不是针对着莹莹,而是把话头指向不可一世的燕子的。
但是一个月后,莹莹还是决定,她必须要搬走,搬的比这里远一些,搬的看不见袁水和燕子永远不知道的地方。
原因很明显,也很简单,简单到随便一个人不用思考也能想得到。那就是,袁水总是三天两头来帮莹莹。尽管他躲着燕子,但还是被燕子不止一次发现了。事情败露之后,燕子总是要大动干戈闹腾一场。
袁水帮莹莹,没有一点多余的企图心。袁水帮她,好像总是欠着她家什么。袁水的来,绝不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那种见不得人的样子。院子里住着七八户租方的人家。有人也好,没人也罢,袁水总是光明正大的来,不卑不亢的干。提水,劈柴,生炉子,莹莹家有种炉子,不能取暖,仅能烧水,适合夏天在屋外使用。这种空心炉,筒形的,中间能生火,一圈又可以装水烧。莹莹为了省电,时常从工地上拿些废木柴。但是木柴过粗,三四十公分无法投进去,只有把木柴砍成十几公分长,两三公分粗,才能放进那拳头大的炉膛里得以燃烧。
袁水来了,袁水就是帮她砍碎那些木柴的。那些木柴,结疤多,疙瘩到处,谁也处理不了它。袁水有哪个耐心,降龙木也不畏惧的样子。
莹莹的心里开始变得复杂。金大水走后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,她从当时的混乱紧张和极度悲痛中渐于平静,她逐渐认命似的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。但是,新的担忧接踵而至。袁水不止一次的关顾,令她前怯后怕。男人是死了,这已成定局,死人不得复生,更是无法更改之事。她成为寡妇,抑或遗孀,现在木已成舟。因此她不担心自己,反而替袁水莫名其妙的担心。他怕袁水不必要的帮助,滋生太多意想不到的事。像袁水那样有妇之夫的男人,时常关照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,终究不是什么好事。再说,袁水和金大水是啥关系,同村人,既是师徒,又是兄弟,尽管没有拜师仪式,但他那样用心教诲,真心传授,的确比师徒还好,比兄弟还亲。再说,袁水又是一个老实勤快的人,婚后小两口已经七八年,却不知什么原因,至今不见生养。燕子是懒,身边没个抱腿缠身的娃娃,自然放任惯了。如果这时候这样没名没牌的混下去,她和袁水再干净,总会有人飞短流长,说三道四。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金大水的死,只给她莹莹造成了巨大的痛苦。如果因为袁水对她的好心帮忙,破坏了袁水夫妇的感情,拆散了他们的家庭,这是她莹莹不愿看到的,也是长眠地下的金大水,更不愿看到的。金大水生前,把保护他们的家庭和睦,当成头等大事。
搬走,房东家再好,也得搬走!莹莹心里想着,口里一个人说着。房东是好,那是房东有利可图。可这不能对房东家有意见。自己来,并不是房东亲自请她来的。她的搬走,问题完全出在自己身上。
经过几天暗地里的仔细寻访,她在城北谋了一个去处。隐蔽是隐蔽,但女儿上学远了点。远就远,没办法,顾得了一门,顾不了一门,两全其美的事,与别人不知咋样,与她少有。再说,在这样情形下的两全其美,是她万不得已的,是她痛苦上的痛苦。
不过这边的租期还有一个月,现在搬走,房主绝对不给她退款。不退就不退,不过就是三百元,虽然三百元来之不易,够她母女一月的生活费用。但是,多住一个月,多一个月麻烦事情。这麻烦是大麻烦,一旦麻烦来了,三千元也不解决问题。搬,还是搬,三百元和袁水一个家相比,小如一根鸡毛蒜皮!
说搬就搬,选什么吉日良辰。天天都有好日子,但天天都有生老病死的事情。于生者,喜,于亡者,愁。这世界就那样阴阴阳阳。看清生活本来面目,莹莹一点余地也不留。
她搬走了。她通过自己的精心计划,用心安排,在一个傍晚悄悄搬着东西。搬东西的,是她从劳务市场叫来的一个三轮车。她之所以这时搬,因为黑乎乎没人注意。
可是,她完全想错了,袁水还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。袁水一脸推不开的苦楚,像浓云重雾紧锁了一座山头。
莹莹的心里在流泪,其实那是没有颜色的血。可她脸上,口里,行动上,却雷厉风行。她很巧妙的把理由转嫁到女儿身上,孩子闹吵得不行,总嫌这里不方便,离公交站太远,没办法,这孩子勒令人,不讲任何道理,我不得不搬走。
袁水从那躲闪的目光,含糊的言辞,急促的心里,分明看得一清二楚,莹莹的所答,句句不堪一击。但他不能拆穿,他要好好保全。他知道他的揭晓,对于嫂子必定是巨大的伤害。帮人的方式有多种。他也希望嫂子搬走,他好在其他地方安全的帮她。
他帮她架东西,忽然他一反常态,说,东西不多了,你自己架,我还有事儿忙呢。
莹莹巴不得他走。袁水一走,她立即催促三轮车司机,师傅,走吧,赶紧走!
三轮车司机很纳闷,还有洗脸盆,浆水罐子没拿呢。
莹莹像大战在即的逃荒者,说,不要了,不值几个钱,回头再买。
司机惋惜的摇了摇头,走吧。
可是当她在新租的门口卸东西的时候,司机还没有解开捆绑的绳子,袁水已经出现在了眼前。
莹莹眼前霎时一团黑,一团明,她喊他走呢,还是让他帮忙卸呢?她知道此时此刻喊他走,就是刀子下在他身上,他也不走!
只好由他去卸。
卸完了,三轮车司机走了。剩下的,就是她一件一件往屋里搬。
袁水比在工地上干活时更用心。再沉重的东西,他都尽量不弄出声音。他知道,那声音,会惹出事情的。
一切搬完了,袁水却要走了。
她又舍不得他走。就那样两手脏乎乎的走,莹莹无论如何于心不忍啊!
看见袁水已经走出大门口了,莹莹忽然大声说,不洗洗手,就走?
他忽然站住了,愣了一会儿,转过身子,进了房子。
他和她进了屋。
可是一进门,莹莹像患有严重贫血,忽然支持不住,猛然晕倒的样子,她无力的靠在了袁水的身上。袁水见势不妙,连忙将她扶住。
她把她的头,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脯上,贴得很深,很深。她想让他刚强的躯体,堵住她就要哭泣流泪的眼睛。
燕子是一个仅会行走的人,可这时,她像会飞一样,飞过她的门前。燕子把他们的举动,一滴一点观察在眼里。
7
新的争斗一触即发。莹莹所有的苦心经营前功尽弃。而随之而来的麻烦,层出不穷。
但令人匪夷所思。燕子却一反常态,显得异乎寻常的冷静。她的反常行为,令莹莹刻骨铭心,过目不忘。燕子并没有大哭大闹,她似乎把这不屑在眼,毫不在心。
燕子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。当她看见莹莹枕在袁水的胸脯上,她倒一点也没惊慌,气愤。他先是平静的看着两人,好像不愿惊散他和她的幽会。她大概在两人的身后,不声不响站了足足有三五分钟,然后,她淡定从容的说话,像一个娴熟的屠夫,一下一下解剥羊皮。行了吧,知足了吧,你们这点把戏,骗得过我的眼睛?
燕子这样平淡如水的说法,其实比她不可一世的大哭大闹更有杀伤力。她越是沉稳,越显得她有韧性,有耐力,有素养,好像她要用她这样软绵绵的办法,让他们自惭形秽。她的慢条斯理终于令莹莹大吃一惊,可是,对于袁水,先是一惊,接着就像没事一样。燕子不屑的看着他们的尴尬,说,我这会来,不为别的,只是想来验证,看来我的预料一点没错。母狗不摇尾,公狗能跳墙?好了,你们就这样热乎着吧!
燕子说完,像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人,转身缓缓地走了。她潇洒从容的步伐,似乎心里没一点负担,没一丝牵挂。
燕子模棱两可的话,亦真亦幻不断回响。人走了,声音还在。莹莹一把推开袁水,她的声音变哑了,哑的连自己都听不见,燕子妹妹,燕子妹妹!
燕子头也不回。
莹莹声嘶力竭的解释,燕子,是我错了,不关袁水,你等等,你们一块回家吧!
燕子站下了,半转身,说,家?我还有家,我的男人移情别恋了,我还有什么家?家于我来说,不过是一个摆设,一个样子,你们既然这么好,那就好下去吧!燕子不疾不缓的说辞,一把一把揪着莹莹的心。可这个人模人样的燕子,她才不管莹莹有多难受,多么苦不堪言,伤痕累累,她头也不回,甩手走出门去。
燕子走后,莹莹怅然若失,她叫悔不迭,说,完了,这下彻底完了!
袁水安慰莹莹,嫂子,别在心,头割了不过碗大一个疤,走一步算一步。
莹莹的脑袋嗡嗡直响,我就怕这样,偏偏就这样了!不让你帮,不让你帮,可你就是不听话!她现在和你闹事情,我还有脸活人?
没啥!咱没干坏良心的事,对得住她,看求她!袁水毫不在心的说。
你回,你赶紧回,回去好好对她解释。
我不管,我没来之前,她都是这个怂样子。她存心是有意捣棱!
没捣棱!一个家里,男人是顶梁柱,你做柱子的不端了,她能端?回,赶紧回家去!
我宁可散了她,我也不回去,她没个样样了!
你不去?
我不去!
你不去,我去!
你不能去!
我应该去!莹莹说着,也不管这里的事情了。急急慌慌闯出门去。照着袁水的家风尘仆仆的赶。
袁水看见莹莹走了,反倒一屁股坐了下来,他两手抱着头。那头像一个易燃易爆的罐子。
莹莹赶到时,看见燕子一包一包的收拾东西,心里总算缓了下来。没走就好,没走就有机会补救!她一把拉住燕子的手,双脚一软,差点跪了下去。妹子妹子,你千万不能走啊!
燕子充耳不闻,像一个聋子,像一哑巴,向一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。听不见看不见,感觉不到。她只一个心思,一件一件把她的衣服往包袱里装。
燕子,莹莹揪住了燕子的裤腿说,燕子,是嫂子我不好,是我不应该,是我一时糊涂啊!
燕子像被人操纵了一下的木偶,忽然复活了,她机械地看了莹莹一眼,那眼光的冷冽,好似带芒的刀刃上落了一层霜。她的嘴唇略微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但就燕子这点微乎其微的反应,已令莹莹倍感激动。她屈膝向前一步,说,妹妹,是我千错万错,是我头昏脑胀,眼睛发麻,心里发烧!
燕子再次狠狠的看了莹莹一眼,把腹内积酿已久的话和盘端了出来,你发吧,你尽情发吧,是你该发的时候了,你尽管发吧!
莹莹为了留住燕子,为了减轻袁水,把无辜的多余的责任一股脑子给自己扣,莹莹,是我头脑发胀,眼睛发麻,心里发烧,就这,我都对不住你了。
燕子一把打开莹莹的手,像打开一对扒在她身上的狗爪子。她气喷喷地喉,你不真诚,你一点都不真诚,你在哄我,你把该发的话没给我发完,你说说你还发了什么?
我还发了什么?我再没有发什么呀!莹莹百思不得其解,我还发什么呢?就这,我都没法收拾了我!我莫不是还想着发啥财,可那都是我下苦力气,一把汗一把汗挣来的本分工资,难道那也是发财?我没有挣昧心钱啊!
那方面你很优秀,你很了不起,你应该发挥,发展,发达,可是你注意你没有,你还兽性大发,发骚,发情,发野!
莹莹的胸脯好像被炮弹轰击了数下,她不能接受这些侮辱,她声嘶力竭的大叫,我没有,我没有!
你自然说你没有,天底下没有一个人,愿意把这事公之于众,包括你莹莹。
我没有,我没有啊!莹莹一声比一声喊得痛苦。但她再痛苦,声音不敢大,她怕声音大了,惊了四邻,那是对燕子的不良影响。她不像燕子上她门上那样,要么气势汹汹,要么暗藏心计。她的来,是为了澄清事实,搞好袁水和燕子的关系,让他们重归于好,她极力注意着不损燕子的形象,压低声音说话。
可是燕子却不顾及莹莹,她唯恐宣扬不大,她大大咧咧的说,有没有你心里清楚,有没有关我屁事,你就是一泡屎,袁水就是一只吃屎的狗!
没有,你怎么骂我都行,袁水他好着,她根本不是那号人。莹莹用拳头狠击着自己的头,头脑里本来就嗡嗡不休,现在一急,一气,一折腾,像拥起了一窝不好对付的马蜂。
我的家庭开始动荡不稳,我的幸福摇摇欲坠,我的感情千钧一发,莹莹,你为了你一分钟的甜甜蜜蜜,要断我一辈子的幸福啊!我与其和他袁水纸上谈兵,我还不如提前主动离婚,各走各的路,眼不见,干净!
莹莹越听越害怕,两手抱头,拍着,像试一个西瓜的生熟程度。她不迭的大叫,声音却似求饶,燕子,燕子!
可燕子对她理也不理。
老天爷,我该怎么办,我原想悄悄搬走,可我搬的不是时候,我真不知我该怎么办?莹莹像风干的葵花杆,兀自孤立。
你只有一条路。燕子不慌不忙开了口了。
莹莹喜出望外,你让我咋,只要你们两好!
我要你再下一次决心。
下什么决心?只要你们好,我死也可以啊!
燕子的脸色变了,我能让你死?杀人害命的事,我可干不了!我不过就是让你委屈一下。
莹莹像莽汉手里捏慌的麻雀,不懂捏她的人究竟何为,莹莹苦求说,燕子,你让我干啥,明说!
燕子冷冷的说,我要你嫁人!
嫁人?
是,嫁人!
莹莹万没想到,燕子要她这样,我为什么要嫁人?
你为什么要嫁人?你难道没有想过,你现在的处境,你的处境,我的处境,袁水的处境,你孩子的处境,你只有嫁人,一切就风平浪静,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那么好呀!
没有其它办法了吗?
有!就怕你不依,我也不愿。
你说。
非让我说出口,那只有一个办法,你和袁水结婚!
啊!莹莹像被一股恶浪逼得后退了一步,不可以!不可以!
那你选择。
莹莹哭道,我结婚,我嫁人!
门外,袁水把头碰得墙皮落土,可他只能听着,他知道他进去,现场就会无法收拾!
8
莹莹终于选择嫁人了。三天后,她给燕子打了电话,语气很是认真地说,妹子,央求你留个心眼,给我联系联系,看有什么合适的不,穷富不讲,年龄不限,关键要对萍萍好。
燕子立即回应燕子,好说,嫂子,这事,妹子我给你操记着。
一个月以后,莹莹带着女儿萍萍,去了一个新家,跟一个叫范通的四十余岁的男人续了弦。没有任何以示庆贺的行动,简单的就像拉了一头母猪,随带了一只猪娃。
范通,四十三岁,夹杂在城市与乡村中间的农村人。原本是一个奔走乡村的牛贩子。前些年,农村人还没大量进城,田地没有荒芜,庄稼大面积种植,所养的耕牛一家不少于三两头。庄稼人除了耕地之外,多余的老牛或牛娃就卖出去,换一沓薄薄的钱,紧张时以备油烟酱醋的所需。然而最近几年来,不知忽然刮了什么风,照村子的人都往城里跑。起初是进城务工的青壮年,后来女人娃娃也进城,娃娃难进城里的学校,各种办法派上用场,女人一边给娃做饭,一边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。这样大面积一进城,农村人口骤减,田地满山满